死亡母親綜合癥不曾作為「我」而存在的空白死亡母親與自戀損傷法國精神分析師 Andre Green 的「死亡母親」(the dead mother)[1]指代的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母親,她們在情感上曾經在場,隨后因為抑郁而撤離,母親并未真的「死去」,對于孩子來說卻也不曾「存活」,由此留下巨大困惑與空洞。(譯文參考此處。) 《死亡母親》一文最初發表于Life Narcissism, Death Narcissism(生自戀,死自戀)[2]一書之中,而非常見版本的 On Private Madness[3],可見它與自戀主題的緊密聯系。自戀損傷常是多維度,多層次的。死亡母親現象,以及由此帶來的對于嬰兒的鏡映缺乏,事實上造成了一種非常基本的原初自戀損傷。比起后期遭受的貶低、羞辱,這是一種徹底的否認、忽視,甚至是消除。這種損傷為生命奠定了一種迷霧一般的絕望色調,很難通過后來成就所彌補、調節。 「死亡母親」這一概念的重要,首先因為自戀問題常處于治療核心位置,正如 Meissner 在《偏執過程》[4]一書中指出的: ? 另外,精神分析理論發展常與時代、文化變遷有關。譬如自體心理學的橫空出世就與自戀時代強烈相關。特別地,這一框架尤其適合華人,也與東亞文化代際創傷之下的自戀損傷有關。與之類似,「死亡母親」這一概念對于理解中國自戀損傷現象也是非常有幫助的。 死亡母親概念擴展即使 Green 原文之中更將之聚焦為母親抑郁這一特定現象,但是,我們或許可以將之擴展成為由于種種原因而「情感上不在場」的母親。因為種種之前曾經在育兒經系列之中提過的代際創傷,情感上不在場的母親在中國文化之中是非常常見的。 母親在情感上不在場或可分為如下一些情況:
我們可以再舉幾個更具體的與死亡母親相關的例子:
相關心理過程討論無法喚醒的母親關于「死亡母親」,一個可以比對的是心理學上著名的由 Edward Tronick 帶領的的靜止臉實驗(still face experiment): ? 與之類似,Green 指出,死亡母親情結之中,那些本應出現抑郁的時刻,較之于看似「正常」的抑郁反應與過程,個體實際上經歷的是從來不曾放棄喚醒母親的執著努力,以及這種努力得不到任何結果的巨大無力;與此相伴的是,即使獲得某種成就,個體也永遠無法感到滿足,就像身處一個無期徒刑的鞭笞牢房,或者一直在墜落于永不到底的深淵;西西弗斯的比喻當然也可以用在此處,生命徒耗、空燃,都是類似的感覺。 母親并未真的死去,她還為孩子留下一絲希望,但是,與此同時,她卻不再真正存在。希望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東西了:那絲希望從未得到兌現,殘存下來的是壓倒性的的困惑、無望。個體將被卡在「通過某種努力喚醒母親但從未成功」的絕境之中,永世無法翻身。 不曾存在的「我」梅爾澤的著名概念美學沖突(aesthetic conflict),討論的是,嬰兒即使在感知層面上知道母親的美好,但卻無法了解母親的心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于母親心智中,不知道母親心智是否由其他事物所占據,不知道母親心智中的自己是否同樣也是美好的。 了解母親心智的過程本身也是自我發展的過程。只有通過首先存在于母親的心智空間之中,一個人才能作為自己存在于這個世界。在這個層面來說,喚醒母親的努力只是為了「存在」而已。 死亡母親相關的情境帶來了一個近乎精神病性的環境:無論如何呼喊,沒有人能夠聽到自己,自己與他人之間隔著一個難以逾越的溝壑,在體驗上仿若并不存在。痛苦也好,成就也罷,無人分享,只能歸零。在主觀體驗之中,這與在心理上、情感上被殺害無異;也是我們前面提過的原初自戀損傷。 這也是為什么他人的反應(reaction)對于一些人來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們可以接受非常激烈的爭吵,甚至爭吵或將會使得他們感到一種特殊的「活力」,但是面對「冷戰」,他們將會感到又被拋入了那個無人回應的深淵之中,甚至自己不再存在。很早之前,我曾寫過一篇只有刺傷你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說明的是類似的道理。 以更為當代的理論來看,這也將會造成心智化能力的重要缺陷(可參考播客尋求一份心智地圖),無法識別他人以及自己的情緒,而總是陷入不切實際的想象之中,因此總在情緒調節上有困難;并且有可能導致過度心智化的現象。過度心智化常出現在邊緣或自戀人格中,他們可能會對于人際交往、對話或者面部表情做出非常細節的研究推理,從而得出并不符合事實的結論。當然,在我們討論過靜止臉實驗與面對死亡母親,孩子試圖喚醒母親的種種努力之后,或許可以看到,過度心智化實際上也是一種企圖否認死亡母親的事實,并且與之進行溝通的絕望努力。 「空白」與其主觀心理體驗永遠無法喚醒的死亡母親在心理結構之中留下了一團難以填補的徹底決絕的「空白」,在體驗上猶如一個無法逃脫的黑洞。這個黑洞通常甚至從來沒有真正面對,因為生命之中的一切努力都向著逃離;一旦面對,將會永失生命之中的一切意義,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使之更加困難的是,個體將會認同死亡母親的「死亡」與沒有活力,以至于這樣一個「空白」難以轉化,而很長時間作為心理結構之中無法支持的部分存在。 這一「空白」和許多主觀心理體驗相關。 空虛這也是我們時常在嚴重人格障礙之中描述的「空虛」(emptiness)。這一感受非常常見,但實際上很難表達清楚。我們在這里試著對此進行說明。 回到前面所說的不曾作為「我」而存在,與世界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殼」,無論如何呼喊從未被聽到、看到——即使不在那樣強烈的情緒之中,這也是一種長期、慢性地難以與他人產生連接,甚至難以與自己產生連接的狀態。此處或可與溫尼科特的假自體進行聯系:因為長期處于掙扎企圖喚醒母親的「假裝」之中,無法連接自己的感受,以致剩下一具軀殼。 這并非急性情緒帶來的「解離」,但卻是長期的「我」不存在于自己的身體里的感覺。這將造成個人連貫敘事的混亂,身份認同的乖戾與意義感的缺失: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貧乏、空洞,猶如行尸走肉。 被動與此同時,這將造成一種長期、持續的被動感,因為一切行動并非自主、自愿,而只是被迫喚醒母親的嘗試。這種被動感同樣將會帶來一種最初難以被體驗到的巨大怨恨,這份怨恨如此底層、巨大以致可能摧毀一切,這也是它很難被體驗到的原因之一。 在咨詢之中,如 Green 所指出的,這將造成一種「喂養分析師」的體驗;咨詢被還原成為了努力喚醒死亡母親卻從未成功的過程。事實上,咨詢本身被「殺死」了,被拖入了那樣一個「空白」之中。咨詢繼續,但是來訪者既不能夠真正依賴咨詢師,也很難體驗到「死亡母親」相關的核心沖突。直到這一過程被覺察、討論,才有可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缺乏活力另一個與之相關的主導感受是長期缺乏真正意義上的活力,即使生活本身是有序,甚至不斷前進,看似富有成果;即使有時個體甚至可能進入過度興奮的類躁狂狀態。 這種缺乏真正活力也可能表現為:拋開表面上的種種活動,揮之不去的是一種底層的乏味、貧乏的感覺,無法感受到真正的「欲望」,通常以「隨便」、「應付」、「湊活」這樣的狀態而存在。 因為缺乏活力,個體同樣可能「性化」關系,無論是與人或物的關系;將表現為物質或工作成癮,或者快速、強烈地墜入一段戀情。這些都讓他們短暫地體會到一種虛假的活力,同樣像是面對死亡母親的兀自燃燒:只有足夠熱烈才有可能喚醒母親,可結果卻是,燃盡自己也無法得到死亡母親的絲毫關注。 永不停歇前文之中所說的類躁狂狀態實際上就是面對死亡母親的絕望努力,它是一種虛假的「活力」,內底更是一種面對死寂的極端驚恐,種種掙扎更是一種驚慌失措,或病急亂投醫。 它與前面所說的「缺乏活力」是一體兩面:一方面,個體表現出來強烈的驅動力、明確目標,以及持之不斷的努力,另一方面,對待一切事物都顯出并不在乎的狀態,即使達成目標也不會真的帶來歡喜或成就感,而是隨即奔向另外一個難度更高的目標。 就算獲得成就也根本無法填補空虛。實際上,就像 Green 指出的,因為死亡母親帶來的「空白」,個體傾向于使用智性追求作為彌補,通常都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是,人生最為慘痛的不過,幸福與成功并不相等,不可互相替代。 當然,這同樣出于一種對于「死亡母親」的認同:沒有辦法體會,當然更沒有辦法享受「過程」,沒有辦法真正地「活」。 希望猶在意識到這一「空白」的存在,而不再使用種種努力逃離,是開始痊愈的前提條件。那一「空白」絕非真正的空白,而是包含巨大的但卻不能表達甚至接觸的怨恨與渴望。而之所以無法接觸到「空白」,也是因為怨恨與渴望過于巨大,一旦釋放,自我、客體、關系都將遭受沖擊。 「空白」生成于一次又一次、長期而反復的互動的跌落之中,如果我們仔細去看這樣一個過程,總是勇敢向前一步表達變作永墜崖底的慘劇,「嬰兒」被摔死了,靈魂也被輕風吹走,離開身體。 如果有人可以堅定耐受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暴風、巨浪,如果有人可以在那里輕喚一聲:魂兮,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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